工廠奇想（上）
被這樣子的徵才廣告吸引．．．。
１６歲的那年夏天，因為成績差得離譜而被學校退學，所以待在家中瀏覽參考書準備重考，白天趁爸媽去上班、老弟去補習沒人在家的時候打超任，那台超任還是我那優秀的老弟期末考全校第一名時，老爸送他的獎品，現在則被我偷來玩「聖劍傳說３」，消磨無聊的Ｋ書時間﹔晚上爸媽下班、老弟補習回家時，裝裝樣子開個夜車虛應一下故事，表示我有為了退學的事沮喪、難過、雙膝跪地、兩手合十兼大喊一聲「阿們」而“懺悔”著。
大概．．．就是這樣的讀書氣氛。
“書讀得怎麼樣了？”吃飯時老媽問道。
電視開著，正強力播放著暑假八點強檔的乖張肥皂劇。
“嗯！還好。”我默然地回答，說話聲夾雜著八點檔的主題曲，臉上盡量擠弄出“懺悔”的神情。
“再來一碗！”老弟的聲音夾雜著歌曲的尾奏，揚著碗要坐靠近飯鍋的老媽盛飯，一旁的老爸不吭氣。
大概．．．就是這樣的用餐氣氛。
吃飽飯，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看著去年已做過題目的參考書，耳朵還依稀聽得到門外客廳的電視聲，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參考書，時間在苦痛的閱讀中流逝，電視聲總算停歇，深夜兩點，家裡再沒任何的聲響，只剩我一個人醒著，那種深入骨子裡的安靜，最是動人，品味這份安靜，直至這份安靜壓著我的眼皮喘不過氣之後．．．才熄燈入睡。
過了一個半月這樣的生活之後，考試結束了，聖劍傳說３也破台了，成績單寄來，以這種散漫的讀書方式，分數竟比去年高出一百多分，詭異極了！
心中閃過這個念頭：“不想再讀日間部了！”，我不怎麼會讀書，對於求學、升學，爸媽已經對我不抱任何希望。
只．要．有．學．校．念．就．好！
所以我就沒有去登記分發，直接在有附設夜間部的學校登記入學申請。
“需要考試嗎？”搞不清楚狀況的我，拿著聯招的成績單詢問辦事員女士－－因為有點年紀了，所以叫“女士”。
“任何考試都不需要！只要人來，填個報名表就好。”她瞄了一眼成績單，“喔！成績還不錯。”
天！這種成績都能算不錯，可見這學校的標準有多低了，我這才發現，原來我連“瀏覽參考書”這個動作都可以省了便有學校好念，而且也用不著每天裝得很內疚的樣子“懺悔”個半死。
嗯！早知如此．．．嘖。
家人對於我選擇夜校入學並沒有太多的意見，只是．．．。
“那你晚上上課，白天要幹嘛？”老媽問道，她的眼神透露著“給我去工作，嘗嘗賺錢的辛苦”的神情。
“到工廠來接電話好了，我供你三餐外加學費”老爸說。他和姨丈合開了一家小型的車刀工廠，老爸負責跑業務、接單，姨丈負責內務和車模，工廠規模不大，再加我這個接電話的，實在是有點浪費人力資源。
“免了！”我謝絕了老爸的好意，“我自己會想辦法找工作的”，說是這樣說，其實心裡一點辦法也沒想，白天照樣打我弟的超任，這次換玩太空戰士４，比起來還是聖劍傳說３好玩些。
傍晚，電視機剛播著八點檔的主題曲，開飯時間提早了一點，老媽在飯桌上的話題不再是“書讀得怎麼樣了？”而是“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我心裡想著老媽真是煩的要死，但嘴上還是不亢不卑地回答：“還再找”，為了避免老媽再追問下去，我又補了一句，“預計開學前會找到工作的。”
老爸不吭一氣，老弟揚著碗要老媽再幫他盛一碗飯。
吃過晚飯，我依舊窩在房間裡，參考書已被我束之高閣－－垃圾桶，懷著輕鬆的心情，一邊聽著廣播，一邊翻著報紙的徵才就業欄，真想試試上網找工作的滋味，可惜我年幼、而且窮，靠家裡吃住又被嫌棄，電腦只能是奢侈品，只能希望老天爺賞口所謂可遇不可求、錢多事少離家近又免學歷的飯吃，讓我有錢買台電腦、Ｎ64、越野腳踏車．．．雖然那樣的機率是微乎其微，能有錢少事少的也不賴！
噯．．．其實我根本懶得工作，只想過混吃等死的生活，但是不找工作的話．．．我自認「左耳進右耳出」的功夫練得不算挺好，恐怕抵受不住老媽嘮叨穿腦的折磨，還是認真點比較妥當！
此時收音機正流洩著當下最流行的歌曲，放歌之前總免不了電台ＤＪ煞有其事地介紹：“現在播放的是上榜七週的冠軍單曲，２００Ｘ年最受小朋友、大朋友們歡迎的－－「哈姆太郎」，緊接著是一陣陣蹦蹦跳跳的音樂響起。 要不是那樣的星期二夜晚，那樣的時段播出那樣的廣播節目，那樣的ＤＪ放那樣的歌曲，不斷地重覆著那樣的歌詞－哈姆太郎、哈姆太郎．．．我想我也不會那樣地翻著報紙，也不會那樣的不經意看到報紙左下角倒數第三個和第四個之間安插著小小的徵才廣告。
那絕．不．是．容．易．讓．人．找．到．的分類廣告。
而我就是那樣地不小心看到，心中沒有一絲一毫地懷疑其廣告內容和由＊＃所構成的免付費電話號碼之真實性。
－半吊子爛造工廠－
誠徵 造夢工作者數名
年齡０－９９歲
學歷不拘，待遇不錯 擅作白日夢者為佳
ＴＥＬ：０８００－＊＊＃－＊＃＊
洽 迷你樣品蝸牛
撇開這“半吊子爛造工廠”的奇怪公司名稱與洽談人員“迷你樣品蝸牛”這位不知道是先生還是小姐又或是外星人不說，又或是以＊＃所構成的免付費電話號碼能不能撥得通？從廣告內容也看不出是否為錢多事少離家近．．．但光是學歷不拘和擅作白日夢者這一點便很吸引人了。
不是我自誇，我想再也沒有人比我會作白日夢了，會作白日夢的人比比皆是，但要作得高潮迭起、欲罷不能而且還能分成上百集八點強檔那般“詏戲饒拖”地連續播出恐怕是非我莫屬。
我作過最精彩的白日夢莫過於這齣－－“八爪蟑螂流浪記”，話說從前從前有一隻很可愛的八爪蟑螂，蟑螂不都是六隻腳嗎？那牠為什麼要叫八爪哩？那是因為－牠覺得叫八爪比較可愛啊，而且牠還很喜歡住在故鄉的橄欖樹上，一邊吃著橄欖，一邊愜意的吹著風．．．。
由於“八爪蟑螂流浪記”太過冗長，在這裡將予以保留，敬請容後再敘。
我從報紙上仔細抄下半吊子爛造工廠的電話在空白計算紙上，連同迷你樣品蝸牛這名字也一併寫上，準備在明天老爸老媽出門的時候打電話問明詳細地址，因為我所相信其存在的事物並不代表他們也會相信，若要仔細說明心裡的想法又太過麻煩，他們會有的反應我光是用頭上掉落的一小片頭皮屑就可以想像得到－－ －－「什麼半吊子工廠！你少蠢了！這世上沒有一家工廠會取這麼觸霉頭的公司名稱的，不准打電話，也不准你去面試，這種廣告一看就知道是金光黨來斂財的．．．」外加齛牙裂嘴、口水亂噴．．．這樣的反應，所以，還是掩人耳目為妙！
隔天一早，老爸老媽出門上班去也，老媽臨出門前還不忘交待我要好好找工作，順便將地板掃一掃，衣服晾一晾，浴室洗一洗，桌子擦一擦等諸如此類的家事，老弟沒被交待些什麼，只是隨著爸媽的腳步一起出門去上補習班。
待家裡只剩我一個人的時候，我以最撩草的速度把家事通通做完，就開始打老弟心愛卻被我偷來玩的超任－－太空戰士４，一直打到我讓主角坐上太空船準被登上月球遊玩時，因一時便急而跑去解手坐在馬桶上發呆的一個光景才想起該打電話應徵工作的事。
它就這麼硬生生地閃過我的腦皮質下層，透過神經傳導，讓我想起了我該打電話去“半吊子爛造工廠”找“迷你樣品蝸牛”詢問應徵事宜，於是解完手之後，我沒忘記先洗個手再將太空戰士４的進度存好檔、依依不捨地跟才剛剛登進沒多久的太空船告別，才步出房間至客廳打電話，我撥著抄在紙上的號碼．．．還真的打通哩！電話在響到了第九聲之後被接起來，正想開口時，傳來的卻是語音系統。
「半吊子爛造工廠你好，要聽國語請按１，要聽台語請按．．．」我是國語愛用者，按１。
語音停頓了一下，接著繼續說道：「聊天打屁請按１，吃喝玩樂請按２，渾渾噩噩請按３，難得糊塗請按４．．．」什麼聊天打屁、什麼吃喝玩樂又或渾渾噩噩還哇哩咧難得糊塗，而且語音服務項目像是永無止盡地延長，不過我還是有稍微數了它的服務項目一下，十分鐘後，語音總算把長達八十幾種的服務項目念完。
我自認聽得相當仔細了，竟然就是沒有總機這一項，暗叫我的天啊！什麼號碼是總機最常用的號碼哩？我按下“０”這個我自認為的幸運號碼，語音響起了「請稍待。」，接著又是一連串撥號聲，我在撥號聲中繼續等待。
「喂，半吊子爛造工廠你好！」是一把十分悅耳細緻的女聲，我都還沒開口說上半句話，對方又馬上說道：「一聽你的聲音就知道是來應徵的，請準備好紙筆，我將地址告訴你．．．抄下來了嗎？好，祝你順利面試，再見！」，話一說完對方便馬上掛上電話，有著涼拌黃瓜似的很清脆爽快地樣子。
我拿著筆，看著剛抄下來的地址直犯啼咕，我真的半句話都沒說哩！怎會知道我想說些什麼，難不成半吊子爛造工廠的員工都是各各深懷絕技？搞不好迷你樣品蝸牛這號人物，是個厲害加三級的傢伙也不一定喔！
離晚飯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決定先按照地址去瞧瞧“半吊子爛造工廠”的廬山真面目，就算扣除迷路的時間在內，晚飯前趕回來也綽綽有餘，剛剛那位總機小姐還很細心地教我坐那一路的公車可以到工廠，雖然我才１６歲，因為個性孤僻的關係很少出門，至少坐公車這檔子事還難不倒我。
整一整我凌亂而糾結的頭髮，穿上我心愛的藍色史努比夏威夷衫，上頭有史努比和糊塗遢客發呆的圖案，而且是夜市限量版特價９９元．．．我並不特別喜歡史努比，是看在９９元的份上才買下來，而且又是我唯一像樣點的行頭，自然只有心愛可比擬。 然後再搭配卡其色的燈芯絨工作褲，那是兩隻腳印商標換季大拍賣時買的－－２９９元整（老媽買的，所以不算心愛），整套衣服穿在我身上真是完美到不行！再將我所剩無幾的零錢連同鑰匙一起揣進褲子口袋，兩腳蹬上通風相當良好且大一號的夾腳涼鞋，頭上戴著白色藍邊的漁夫帽好抵擋夏日炎熱的陽光，完全像是出去玩的樣子，跟應徵這件事一點都沾不上邊。
於是乎，外表的裝扮影響我內在的心情，我以輕鬆的腳步踏上了尋找“半吊子爛造工廠”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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